71歲老周的父子難題
  10月下旬,71歲的成都市民老周聯繫到成都商報求助。今年9月,因總聽人念叨小兒子跟自己不像,他設局騙了小周一滴血,找到一家公司去做基因鑒定。10月份,結果出來了,小周既不是老周的兒子,也不是老伴劉婆婆的兒子。原本平靜的家庭,因這件事而掀起了波瀾。
  1976年3月4日早上8時許,小周出生於光華街的一家婦產科醫院,下午老周就把母子倆接出院了。他們懷疑,是38年前在醫院生產時抱錯了娃娃。
  原本想把這件事瞞著小周,直到老兩口彌留之際。不過11月4日,老周還是選擇了向小周坦白一切。
  沒想到,卻引起了更大的波瀾。成都商報記者 張漫 鎖千程
  這家人,這個月
  小周:不停念叨“怎麼辦,忽然媽老漢不是我的媽老漢了,大哥也不是我的大哥了”
  劉婆婆:“那個娃娃我一天都沒養過,血緣是擋不住親情的,我從小把你帶大,在我心裡你才是我親生娃娃”
  大周:重新請小周回去上班,省得他在家裡想東想西,忙起來就好了
  老周:“找不找得到都不重要了。一家人的關係還是和之前一樣好。”
  11月4日
  源起一場家庭會議
  老周:兒子,你不是我們親生的
  要不要
  對小周說實話?
  閑言碎語會不會傳到小周耳朵里?如果小周通過外人知道了結果,事情會更加不可收拾。思前想後,老周夫婦決定親自告訴小周。
  小周至今都不記得,11月4日那天他是如何離開父母家的。
  那天下午,他接到老周的電話,說家裡有點事要跟他商量。他來到父母家裡。老周跟他閑扯了幾句後,說了那句讓他難以置信的話:“兒子,你不是我跟你媽親生的。”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。許久以後回憶起來,小周說他當時壓根不相信,但父親把鑒定證書都拿過來了,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臉上,由不得他不信了。
  “那我的親生媽老漢呢?”4日下午的客廳里,聽父母講了這件蹊蹺的身世之謎,又目瞪口獃地盯著鑒定報告看了一會兒,小周悶悶地問出了這句話。得知毫無線索後,小周又沉默了,悶頭坐了快一個小時,一聲不吭。
  當時,他能聽到父母,或者說做了他父母38年的那對老人,小心翼翼地對他說:“沒事,我們還是把你當親兒,你不要多想,還是一家人……”他張張嘴想說些什麼,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,大腦一片空白。
  臨走時,小周失神地抱了抱媽媽,又跟爸爸握了握手———要在以前,他絕對不會這麼正式地跟父母告別。“最多會說一聲,‘媽,走了。’‘老漢,走了。’”小周向成都商報記者回憶說,離開時,他聽見自己擠出一句話:“我還是把你們當我的親生父母。”
  其實,按老周之前和老伴的商量,兩人都在世時是不會告訴小周的。不過,街坊鄰居的一次談話又讓他們不得不重新考慮之前的決定。那天,老伴跟幾個老街坊逛公園,遇到兩個老朋友,正談論著報紙上的這個事情。她總覺得,老朋友似乎知道了主人公就是她和老周。壞了,露餡了,惴惴不安地回到家,老伴趕緊將這件事告訴了老周。兩人推測,老朋友可能根據之前報道里的蛛絲馬跡,推測出故事的主人公可能就是他們。
  那這些閑言碎語會不會傳到小周耳朵里?老兩口再一商量:如果小周通過外人知道了結果,事情會更加不可收拾。思前想後,他們決定親自告訴小周。
  11月11日
  小周7天寢食難安
  小周晚上睡不著,飯也吃不下
  沒想到小周
  反應這麼強烈
  小周妻子小謝說:“他情況很不好,晚上睡不著,飯也吃不了幾口,就不停地念叨:怎麼辦,忽然媽老漢不是我的媽老漢了,大哥也不是我的大哥了,我都不姓周了……那我是誰呢?”
  老周說,雖然想到了小周會有反應,但沒想到小周反應這麼強烈。從老周家出來,小周腦子裡一團漿糊,10來公里的回家路,他完全是憑感覺、下意識走完的。一夜未眠,頭兩天他沒敢跟家裡聯繫。第三天,小周接到老周的電話,讓他振作起來。他答應著,說自己還不錯,反正老周也看不到他紅腫的眼。實際上,事後整整一周,小周幾乎就沒睡一個囫圇覺。
  很奇怪,常常一閉上眼,小周都會回想起童年時跟哥哥大周一起玩耍的場景。同住一間房,他睡上鋪,哥哥睡下鋪。那時候他很“費”,打架輸了就哭著來找哥哥幫忙,從小到大,哥哥一直都保護著他。哥哥比他高,比他壯,性格也比他乾脆直接———這下子,習慣依賴的哥哥,實際上也沒有血緣關係了。
  七天后,小周的妻子小謝不得不給老周打了一個電話,“他情況很不好,晚上睡不著,飯也吃不了幾口,就不停地念叨:怎麼辦,忽然媽老漢不是我的媽老漢了,大哥也不是我的大哥了,我都不姓周了……那我是誰呢?”
  11月13日
  父子聚餐再提尋親
  老周:找得到就找,找不到算了
  親生娃和父母
  究竟還找不找?
  哥哥大周反對,理由是父母為了這件事,很明顯地憔悴了,弟弟心情也大受影響,這個家庭的平靜都被打破了。
  老周說,還是找吧,不為了自己老兩口,也為了小周能知道自己的出處。
  小周喝得酩酊大醉,跪在二老面前,“你們就是我的媽老漢得嘛……”老周夫妻回過頭去抹眼淚。
  得知小周的糟糕狀態,11月13日,老周特意把大周、小周都喊回了家裡,爺仨促膝長談了一番。
  小周先到了,幾天不見,消瘦了很多。劉婆婆一直抹著眼淚,“我一想起你就流眼淚,媳婦打電話過來我也要哭,老頭子給你打電話我也要哭。”小周鼻子一酸,說他是知道的。“都怪你爸,如果不是他非要去做那場鑒定,就什麼事情都不會有了。”劉婆婆有點埋怨,老周表情訕訕的,有點尷尬。
  如果當年,當真在醫院抱錯了娃娃,那真正的“小周”現在在哪裡呢?老周說,還是找吧,不為了自己老兩口,也為了小周能知道自己的出處,“說心裡話,我自己沒有多想找的,就是覺得為了你,也要嘗試一下。”劉婆婆也急著表明,“就是,那個娃娃我一天都沒養過,跟個陌生人一樣,血緣是擋不住親情的,我從小把你帶大,在我心裡你才是我親生娃娃……”
  當然,也有反對的聲音,比如小周的妻子和丈母娘。小周的丈母娘曾致電老周,說她來幫小周夫妻拿這個主意,不找了,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。哥哥大周也舉手反對,而且態度很堅決。他的理由是,父母為了這件事,很明顯地憔悴了,弟弟心情也大受影響,這個家庭的平靜都被打破了。“我就只有一個弟弟,就是小周,我希望我們家不要被這件事情影響到,還是像以前那樣,踏踏實實過日子。”聽了哥哥的話,小周一直不吭聲。是老周打破了平靜,說:“要不還是找一下,找得到就找,找不到就算了!”小周忽然跟了一句:“我支持爸爸的決定。”
  老周最後總結,說他們夫妻以前就立下遺囑,除了現在居住的這套房子是大周掏錢買的,歸屬大周,其餘遺產兩個兒子一家一半。無論如何,遺囑都不會有任何修改。
  那天晚上,一家四口拎了一瓶好酒,到樓下找了一家館子吃飯。末了,小周喝得酩酊大醉,跪在二老面前,“你們就是我的媽老漢得嘛……”老周夫妻回過頭去抹眼淚,尤其是母親,心疼極了,“小周太可憐了。”她把這句話反覆說了好多次。
  老周釋懷大笑 小周變得勤奮
  如果尋人沒了希望,老周一家人該怎麼辦?
  雖然表露出些許的希望之情,老周還是說,沒事兒,找不到就是沒有那個緣分,我們一家人,還是像以前那樣過日子。從小把小周帶大的老周妻子更是沒得說,“不忍心看到小兒子受罪,他真的太可憐了,想起來我都心疼。”
  “哪裡有那麼可憐……”小周笑著說,自從知道了這件事之後,感覺到家人對自己太呵護了,噓寒問暖,尤其關註他的心情心態。一家人在一起時,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提這件事,反倒是他,有時要自己提起來,聊聊當年到底是什麼原因,導致抱錯了娃娃,“聽說我出生時,家裡沒帶衣服,是老漢回家去拿的。是不是那家娃娃,也是媽媽忽然臨盆,沒來得及帶衣服,才跟我抱混了?”
  至於重新請小周回去上班的事,大周表示,主要是“省得他在家裡想東想西,忙起來就好了”。果然,小周每天早上5點多就起床上班,晚上也沒有固定下班時間,也難得有周末休息。
  “都是時間問題,等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”,每一次談到這件事情,小周都反覆念叨著這一句話。
  老周一家人,受這件事情影響最小的,就是性格耿直的大周了。他的態度也一如既往,說,雖然他不支持尋人,但還是尊重父母與弟弟的意見。只是不希望這件事對父母的身體、弟弟的情緒和一家人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干擾,“我們一家人,本來就開開心心的,沒什麼矛盾,以後也是一樣的。”
  而在老周心裡,雖然小兒的親生父母及他們的親生孩子還沒下落,“是個遺憾”,但好歹小周繼續上班了,家庭歸於平靜。
  昨晚,老周告訴成都商報記者,在他看來,一切都已一如往常了。不過,小周的變化還是有的,比如重新到大周的公司上班後,以前愛遲到的他,沒有遲到過一次,而且工作更加勤奮。“其他的,就沒啥了,一家人的關係還是和之前一樣好。”
  “找不找得到都不重要了……”說到這裡,老周發出了爽朗的笑聲。
  知情·煩惱
 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
  希望沒有做親子鑒定
  小周的妻子小謝,清楚地記錄了小周這些日子的變化。
  11月4日那天晚上,小周從父母家裡回來,什麼都沒有說,臉色暗沉沉的。隨便洗漱了一下,他就倚在床頭,點了一支煙。事後他稱,當時自己並不打算告訴妻子。可細心的小謝還是察覺到了異常,她問,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?
  小周搖頭否認,“沒得啥子的。”可是小謝不信。幾次追問下,小周終於慢吞吞吐出一句話,“你覺得我和我媽老漢長得像不像?”
  小謝開玩笑道:“咋個了,難道你不是親生的?”“還真讓你說著了。”小周的回答,讓小謝驚訝無比,原本她只是開玩笑而已,她說,你說著玩的吧,怎麼可能?小周吐出一口煙,說我也希望是開玩笑的,可是基因鑒定都做了。
  “確實不像,樣子性格都跟他爸爸、大哥不一樣”,11月28日晚上,小謝向成都商報記者說,那天晚上,她和小周併排躺在床上,誰也沒睡,一直在聊天,聊父子三人的性格和長相,聊那個可能被抱錯的娃娃,往事一幕幕涌過來。一直到天微微亮起來,兩人才閉上眼睛,睡了兩個小時,醒來繼續茫然。
  接下來幾天,小周都是寢食難安。一周後,他好不容易好一點了,可那次父子聚餐小周回家後再次鬱郁寡歡。小謝母女不斷開導他。上月中旬,哥哥大周再次請他回去幫忙———小周之前曾在哥哥公司上班,9月時嫌太累辭職。這次,小周爽快答應了。
  經過這件事,小謝覺得丈夫不及以前快樂,有時會莫名其妙地發獃。不過,他願意繼續回大哥那裡上班了,這倒是一個可喜的變化。
  關於尋找小周的親生父母,小謝沒有明確地表示支持或反對。她說,說心裡話,如果時間可以倒流,她也希望公爹老周沒有去做那場基因鑒定,這一切波折就會被一直掩埋著,誰也不會發現,“我之前也覺得小周不像他爸媽,但誰想過居然真有這種事情嘛。”
  尋親·遺憾
  醫院檔案已銷毀
  到公安機關查找也沒結果
  關於那個可能被抱錯的娃娃,如何尋找?時隔38年,艱難程度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  一開始,老周一家人將希望寄托在了那家醫院的檔案上,如果有當年當日的詳細出生記錄,就知道還有哪幾戶人家在那天生了男娃娃,範圍立即就可以劃定。可是,托人三次上門詢問,得知這家醫院早已改製,醫院檔案室的工作人員也三次明確地告訴他們,出生檔案只保存30年,超過30年的檔案已經集中銷毀了。
  這條重要線索的中斷,讓老周有些失落。
  那麼,公安機關的檔案里又有沒有遺留什麼重要信息呢?雷厲風行的老周,想到就要做。在一個下雨的清晨,他蹬著自行車從火車北站到了玉林派出所。“嘿,這個是老二!”在派出所檔案室,老周從常住戶口捲中看見了小周的資料,一臉驚喜。可是,那時出生醫學證明並沒有歸檔,尋找並沒有取得突破。
  “遺憾,遺憾……”走出檔案室的門,老周眉頭緊鎖,自言自語道。
  老周甚至希望通過查找1976年3月4日出生的男性,再想方設法地聯繫到他們,問他們是不是在同一家婦產科醫院出生的。
  可是這條路畢竟希望太渺茫,至今還沒有任何結果。“時間太久了,我們小周入戶時登記的是陽曆生日,也許那家登記的是陰曆呢?再萬一他們改過戶口呢?可能性太多了,不好找。”老周夫妻曾反覆說過,其實沒有特別思念那個被抱錯的娃娃,可實際上,每次有一丁點線索,他們眼中都閃亮起來。
  他們說,相比找到自己的親生娃娃,更希望小周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。
  記者手記
  沒了血緣,幸好還有親情
  “希望不要對才逐漸走出陰影的小兒子造成過大的影響,畢竟,家人更希望看到他過得快樂。致禮!老周。”昨晚,老周給我們發來這樣一條短信。
  電視劇里,古代的人們常常以“滴血認親”的方式來判定是否親生。而現代社會的老周,他騙取兒子的一滴血,去做了基因鑒定,結果發現兒子與自己和老伴沒有親緣關係。
  老周的父子難題,故事的開端離奇得像一部電視劇。就因為心裡那麼一點點的疑慮,引發了這樣大的風波,這一切太過戲劇性了。
  在報道及追蹤這一事件的過程中,我們多次與這一家人接觸,尤其是老周。能感覺到他殷切的愛子之心,給小周打電話或見面時,聲音是爽朗的,談吐是自然的,兩人之間的關係沒有因為這個意外的發現受到任何影響。
  人們常常以“血濃於水”來形容骨肉親情難以割捨,而現實中,即便沒有血緣關係這一紐帶,38年的時間讓老周和小周之間早已經有了親情。基因鑒定沖淡了血緣,卻沒有沖淡他們之間的親情,這是人性中最美的一面。  (原標題:血濃於水 38年親情更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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